这是视频《FTX 暴雷全过程》的图文版，配图都来自视频里的手绘画面。想看动画版，去 B站 · Bennett量化版。
大部分人都听说过 FTX 暴雷。
从一篇爆料文章，到币安喊卖 FTT，到交易所暂停提币，再到申请破产，前后不到十天，快得像一场梦。
但很多人只停在“知道”这一步：知道有家交易所倒了，知道用户的钱被挪用了，知道有个人被判了 25 年。可这件事到底是怎么一步步发生的，很少有人从头到尾讲清楚。
01一个“不爱钱”的亿万富翁
要讲清楚 FTX，就绕不开一个人。2022 年初，他还不到 30 岁，福布斯估算他的身家一度高达约 260 亿美元。
他累了就睡在办公室的豆袋沙发上，开会的时候一边听别人说话，一边打电子游戏。他叫 Sam Bankman-Fried，圈子里都叫他 SBF。
他接受采访时反复说：我赚钱不是为了自己，我是要把钱捐掉，捐给最能改变世界的地方。媒体非常吃这一套。他上过福布斯和财富杂志的封面，有人叫他“加密世界的 JP 摩根”，也有人说他是下一个巴菲特。
可就在这一年的 11 月，他的帝国只用了不到 10 天就彻底崩塌。用户大约 80 亿美元的资金窟窿浮出水面，他从亿万富翁，变成了阶下囚。
02天才少年和他的信仰
SBF 1992 年出生在美国加州，父母都是斯坦福大学法学院的教授。他从小数学好，后来去了 MIT 读物理。读大学时，他接触到一种叫“有效利他主义”（Effective Altruism，简称 EA）的思潮。
它的核心主张叫“为捐而赚”：与其去非洲当志愿者，不如去华尔街赚大钱，再把钱捐出去，这样能救更多的人。SBF 信了。毕业后，他进了顶级量化交易公司 Jane Street 做交易员。
这里要先埋一个伏笔。2022 年，经济学家泰勒·考恩在播客里问了他一个思想实验：
51% 的概率，世界上再多出一个一模一样的地球；49% 的概率，整个世界彻底消失。你赌不赌？赌赢了，还要不要一直加倍赌下去？
SBF 说，他会赌。主持人追问：一直赌下去，世界迟早会归零吧？他的回答是：不一定，说不定能赌出一个价值大得多的世界。
记住这个人的赌徒逻辑，后面发生的一切都和它有关。
03从套利到帝国
2017 年比特币大牛市，SBF 发现同一枚比特币在日本卖得比美国贵不少。在美国低价买进、拿到日本高价卖出，就是现成的套利。他从 Jane Street 辞职，成立了加密量化交易公司 Alameda Research。请记住这个名字，它是整个故事的关键。
- 和前谷歌工程师 Gary Wang 等人创办 FTX，发行平台币 FTT；年底币安入股。
- 总部从香港搬到巴哈马。
- 新一轮融资，估值达到 320 亿美元。
投资名单上全是顶级机构：红杉资本、软银、淡马锡、贝莱德、安大略省教师养老金……红杉还在官网发过一篇吹捧 SBF 的长文，里面写到他向红杉路演时一边讲一边玩《英雄联盟》。投资人不但没觉得有问题，反而觉得这就是天才。FTX 暴雷后，这篇文章被删掉了。
04顶峰的样子
钱有了，接下来就是买影响力：
- 花约 1.35 亿美元买下迈阿密热火队主场 19 年冠名权，改名“FTX 球馆”。
- 2022 年超级碗广告，喜剧演员 Larry David 扮演一个否定轮子、马桶、电灯的“怀疑论者”，最后也否定了 FTX。事后回头看，这个怀疑者说对了。
- 代言人有汤姆·布雷迪、吉赛尔·邦辰、库里、大坂直美。
- 2022 年中期选举公开捐出约 4000 万美元政治献金，是那一届最大的个人金主之一。
2022 年春夏，Luna 归零，三箭资本、Celsius 接连暴雷。SBF 站出来救助 BlockFi、Voyager，媒体称他为加密行业的“最后贷款人”。那一刻，他看起来就是这个行业的救世主。
但真相是，他自己才是最大的那颗雷。
05钱到底是怎么没的
要理解 FTX 暴雷，只需要搞懂两家公司的关系：
FTX = 银行
交易所。用户把钱存在这里，交易所负责保管。Alameda = 私人投资机构
SBF 自己的交易公司。
正常情况下，这两家公司之间必须有一道防火墙。但 FTX 和 Alameda 之间没有。根据庭审证词和监管起诉书，他们至少做了三件事：
第一件：给 Alameda 开后门
FTX 的交易系统给 Alameda 设了一个特殊权限，代码里叫 allow_negative，允许余额为负。普通用户亏光了会被强制平仓，Alameda 不会。Gary Wang 在法庭上作证，Alameda 的透支额度高达 650 亿美元。
第二件：用户的钱直接打进 Alameda 的口袋
FTX 早期在美国开不了银行账户，就让用户把美元直接汇到 Alameda 名下的账户。这笔钱在内部账上记成一个叫 fiat@ 的账户，累计约 80 亿美元。
第三件：用自己印的币撑场面
FTT 真正流通的数量不多，价格却被维持得很高。Alameda 把大量 FTT 算成资产，还拿去抵押借钱。打个比方：你开了一家游戏厅，印了一堆游戏币，然后拿着游戏币去银行说，我有几十亿资产，借我点钱。
被挪走的钱去了哪里？据检方说法，包括 Alameda 的投资、还贷、政治捐款、名人代言费，以及巴哈马的豪宅，光买房就花了 2.5 亿多美元。2022 年夏天崩盘后，债主纷纷催债，Alameda CEO Caroline Ellison 作证说，他们用 FTX 用户的钱还了这些债，还准备了七个版本的资产负债表，挑最好看的那份发出去。
06十天崩塌
- CoinDesk 曝光 Alameda 资产负债表：总资产 146 亿美元，最大一块是 FTT。全市场意识到，Alameda 的家底大部分是自己印出来的。
- 赵长鹏发推，币安要卖掉手里所有 FTT。几小时后 Ellison 回复：愿意按每枚 22 美元全部接下。本意是稳定人心，效果却相反：这说明 Alameda 承受不起 FTT 下跌。挤兑开始了。
- SBF 发推：“FTX is fine. Assets are fine.”（后来删了）。72 小时内，用户提走约 60 亿美元。
- FTX 暂停提币。SBF 宣布币安将收购 FTX。
- 币安放弃收购。FTT 从二十多美元跌到个位数，跌幅超过 75%。
- FTX 集团约 130 家公司申请破产保护，SBF 辞去 CEO。当晚钱包被盗，4 亿多美元被转走。
07接盘的人说，从没见过这么烂的公司
接手破产事务的新 CEO 叫 John Ray，当年安然公司的破产清算就是他处理的。就是这样一个见过大场面的人，在给法院的文件里写道：
“在我的职业生涯中，从未见过如此彻底的公司控制失败，以及如此完全缺乏可信的财务信息。”
一家估值几百亿美元的公司，财务用的是给小微企业记账的软件，连完整的银行账户清单都拿不出来，员工报销在聊天软件里发个表情就算批准了。
08面具摘下
暴雷后，SBF 到处接受采访，在《纽约时报》峰会上说：“我没有故意混用资金。”但在和 Vox 记者的私聊里，记者说“你其实把这一切都看成一场有输有赢的游戏”，他回了三条：“是啊。”“呵呵。”“我不得不这样。”
2022 年 12 月他在巴哈马被捕，引渡回美国，以 2.5 亿美元保释担保回家候审。Ellison、Gary Wang、Nishad Singh 陆续认罪，转做污点证人。保释期间他把 Ellison 的私人文档透露给媒体，法官认定他有干扰证人的嫌疑，撤销保释，直接收押。
09审判，以及之后
2023 年 10 月开庭，交叉询问时他一次又一次回答“我不记得了”。陪审团只商议了几个小时，就认定他 7 项罪名全部成立。2024 年 3 月 28 日宣判：25 年有期徒刑，没收约 110 亿美元。
其他人：Ellison 被判 2 年，实际服刑约 14 个月，2026 年 1 月已出狱；Gary Wang 和 Nishad Singh 没有入狱；Ryan Salame 被判 7 年半。
2026 年 6 月，第二巡回上诉法院驳回上诉；9 月他向最高法院申请复审，目前还没有结果。赵长鹏在 2025 年 10 月获得特赦，但特朗普表示不打算特赦 SBF，美国参议院也全票通过决议：SBF 不应该被特赦。
10拿回了 120%，用户赢了吗？
故事本来该结束了，但还有一个出人意料的结局。到 2024 年 5 月，破产团队估计能分给债权人的钱有 145 亿到 163 亿美元，比欠用户的还多。
这靠的不全是本事，还有运气。SBF 当年用约 5 亿美元投了一家 AI 公司 Anthropic，破产团队 2024 年卖掉这笔股份，回收约 13 亿美元。讽刺的是，到 2026 年 Anthropic 估值已接近 1 万亿美元，这笔股份留到今天，粗算可能值几百亿美元。
听起来像是赚了？问题出在债权是怎么算的：FTX 按 2022 年 11 月破产那天的价格，把用户的币全部折成美元。那时差不多是熊市最底部，比特币约 1.68 万美元。多出来的 20%，大致是按每年 9% 算的利息。
折算成债权 ≈ $16,800
× 120% ≈ $20,000
2025.2 第一批发钱时，1 BTC ≈ $95,000
换算回来 ≈ 0.2 枚 BTC
账面上拿回了 120%，换算成比特币，只拿回了大约五分之一枚。所以很多 FTX 老用户说：我们的币，在最低点被强行“卖掉”了。
11一鲸落，万物生
FTX 暴雷时，比特币从约 2.1 万美元跌到 1.55 万左右，创两年新低；Solana 一度跌到个位数；BlockFi 破产，Genesis 冻结提款。很多人说，加密货币这次真的完了。但事后看，那个 11 月恰好是这一轮熊市的最低点。
在废墟上，这个行业被迫“长大”：
- 交易所纷纷公布储备金证明；
- 监管全面收紧，币安 2023 年认罪，同意支付约 43 亿美元；
- 2024 年 1 月，美国批准比特币现货 ETF，华尔街正式进场。
2024 年 12 月比特币首次突破 10 万美元，2025 年 10 月最高到约 12.6 万，到 2026 年 11 月又回落到 7 万多。
鲸鱼死后沉入海底，尸体能养活一整片生态。FTX 倒下后，币圈确实迎来了新生。但别忘了，这场“鲸落”的代价，是被困用户的钱：债权人可能超过一百万，他们拿回的是熊市最底部的美元价格。
回到开头那个问题：一个口口声声说“赚钱是为了捐掉”的人，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？
也许答案就在那个赌局里：51% 的概率翻倍，49% 的概率毁灭，他觉得可以一直赌下去。
只不过，这一次他押上的筹码，不是他自己的钱。
资料来源：庭审证词、监管起诉书、破产法院文件及公开报道。美元按约 1:7.1 换算人民币。本文不构成投资建议。